荒野中的杂草

一.

1.

? ? ? ? 她说她是荒野中的杂草,临海而生,随风飘摇。走到哪都是根,却不长久。她看不到命运无常。

  海风无节制的捶打,一抹冰凉的,浅蓝色调浓煞天空。陌离坐在凸起的石块上,望着不远处海鸥群起,空空荡荡。她喜欢这种感觉,长久凝视某一静物的感觉。她知道后方在观望。她只专注于自己的感觉。

  他问陌离,你的焦虑感消失了吗。

  没有,她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焦虑感,就像习惯看到大海会流泪一样。

  夜色低沉,陌离拖着长长的影子游走过一街又一街酒吧。最终停留在“黑色天空”。

  已经习惯了。

  长久的只听同一首歌,去同一家书店,同一个酒吧。仿佛一切都被上了印条,她无力改变。在角落的沙发里坐下,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忽而,眼前的灯光全部闪耀殆尽,一齐照亮前面那片黑色地带。

  今晚有演出。

  他们就是在这认识的,他看着她,毫不遮掩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她着黑色棉麻晚礼服,搭一件黑色透纱外套。高雅精致的白色手表与别致的凤眼菩提相互浑浊。

  他走过来靠近她,坐下。他说他叫加措,是退役军人。陌离颤了一下,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倾听。

  他要为她开瓶倒酒。

  “我不会喝酒。” 她笑着拒绝。她在陌生人面前说谎,她喜欢拒绝别人。本意是笑,却因着冰凉的话语透蚀心扉。加措注视着陌离的黑色长裙,纯一无染。她确实要命的喜欢黑色,爱到疯狂。

  他弯曲的身体离开酒瓶,随后掏出烟盒,顿时灰暗的气氛里多了一丝光亮。他的眼神固执。一根烟的时间短暂,他将烟头在脚底揉搓,直至光亮消失。然后起身。

  他带陌离离开。加措不是第一个人。

2.

? ? ? 陌离出生的时候,陌奇有了妹妹。他不动声色的抢夺了她所有的爱。她被男孩凌辱,陌奇带着陌离回家。魔鬼一般的头发肆意疯长。

  男孩叫木承森。三十多岁的母亲偏却生了一张二十岁的面孔。

  森的母亲离开了他。

  陌离静静的闭上双眼,任由那泪滴悄无声息的流过鼻颊,唇边,然后顺着脖颈浸湿衣褥,她木然的坐于床边,不再发出一切声音。

  深北胡同47号旅馆。加措沿窗而坐,右手夹着劣质烟在嘴里一吸一吐,无奈且贫乏的听着她的诉说。

  烟雾消失在茫茫夜空。加措又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他把手聚拢在叼着烟的嘴边,两眼苍白的盯着那火光燃起烟圈。转而抬起头。

  欲言又止。

  而后走出房间,消失在温凉夜色。留她一人。

  她总是处在荒凉的野草之中。学校新来的老师让她比划长度。一米被她缩进在了咫尺之间,一厘米却凸显的那么漫长。重重的板子打在了陌离粗黑的手上。烙尽了心坎儿。

  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轻而易举。

  对她来说却是如此艰难。

  父亲找老师辩解。却使得她以更嘲讽的气势喷射在了陌离身上。

  窗外雨粒慢慢渗入冰冷的房间。落雨是一种微妙的情愫,只是人们的心扉打开,微妙变成了敞怀,落雨也变成了倾盆大雨。

  葬礼一周后举行。森的母亲不能和逝去的丈夫葬在一起。

  贫穷的山庄这里有一条规矩。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就失去了下体。

  寡妇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孤儿被另一个孤儿收养。母亲告诉陌离要和森好好相处,他是没有家的孩子。

  灯光暗黄的夜晚,微弱的哭声淅淅沥沥。执事者围着火堆说笑。白色丧服的人飘荡在黑色的路上。要上香。不经意间陌离的香被折断。没办法,就那样给了去。就那样拿去吧,陌离知道她比好多人要好多了。她只能默默祈祷亡灵不要再去伤害,纠缠,痛楚。祈祷森不要因爱生恨。她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即便是为了一个信念也要支撑下去。

  晚间的风巴掌般的煽向每一个人。

  他说他要带着那个女人的灵魂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结婚生子。他说他是外星球遗落在地球上的垃圾桶,需要自行找回同类。他说陌离就是。

  森就这样出现了。他就这样,几乎,将近,180度的长跪不起。她嘲讽他,原来你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陌离静静的看着。仿佛就那么一个人,一直一直跪着。

  风再大,也成了小喽啰。

  心疼。

  心疼。

  心疼到彻底无动于衷······

3.

  上帝总有一副明镜作你心底追崇的光,可这光不亮,迷失自我的有很多,像你一样。

  18岁,致命的要点。他成了诗人。森读给陌离最后一首诗。

  傍晚的时候

  我站在你家门前

  怀中揣着

  我乐观的那几年

  他把纸张撕扯。凌乱。大力的,夸张的。他精神崩溃到极点。只有同类人可以看到,所以你大可以把我看成异类。

  他没有达到目的。

  时间总是快的像流沙般下坠。高考过后,教室里的横幅早已不知影踪。当最后一门外语考试结束,拥挤的人流散去,陌离走出校门,沿着南街小巷缓缓移动。

  远方忽而朦胧耀眼的太阳已消失不现。受到宠溺的天空顿时耷拉下了脸,变得格外狭长。只有随风飘荡的树叶和废纸张覆盖在柏油路面。灰尘满天,街角处陈列着的低价皮鞋珠宝,也早已暗淡无光。

  一个人飞奔过来溅起的泥土弄脏了陌离黑色的裤脚。纯黑色雨伞遮盖了她所有目所能及的范围。

  “下雨了。”

? ? ?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森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这眼睛里隐藏着太多的东西,她无法不去注意他。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他也在看她。陌离用手移开雨伞,太阳又从云彩里蹦出来。阳光肆意挥洒在他的脸上,像是抚摸自己最亲切的孩子般温柔。

  他弯下腰去,替她整理弄脏的裤脚。她下意识的躲闪。后退。这是一个安全距离。他的情绪波动。她太清晰不过。

  她看着他,就那样看着他,离去。

  陌离爱上了写作,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沉浸其中会泯灭掉所有的痛苦。在她去了一个不错的二本大学后。陌奇选择了绘画专业。母亲替他选择的。她用自己的见识,得知了他与生的绘画天赋。

  陌离随意的挑选了法学专业。随意的挑选了一个北方城市。没有大海。

  他们再无交流。

  贴着铁轨生长出来的小花终有一天会蔓延到铁轨之上亲历火车经过时的种种感受。可是,却无人阻拦。

  她消气的下楼,离家出走。没有人帮她。每一天黄昏,她都躺在冰冷的荒凉的野草之中,与大地融为一体。像接到指令一般照做,又像接到指令一般转身离开。回到南街小巷。

  18岁,始终没有力量杀出重围。

  后来,她给予自己负隅顽抗的权利,如利刃刀锋。

4.

  一节刑法课上,案例连篇累牍。

  王母借高利贷。百分之十的利息。一个月。100万,企业破产。高来要债。王母和儿子被逼至绝境。

  梦里她常做一件事。用指甲掐着手指,陷进皮肉里。流出红色的血液。红色渐渐变黑,浸满一切。那是一种极美妙的颜色混搭。红色变黑,浑白,暗淡。她把字摞在干涸的混色上,再用指甲抠掉,看到细琢的粉末从桌上掉落。

  她找人来观赏。人不来,她就自己观赏。她又觉得寂寞。

  后来不再掉落粉末。粉末被嘴唇吸允在胃里,一具漂亮的尸体瘫痪在那。

  王急了。一刀捅下去,两刀,三刀。刀刀致命。

  高开车去偏远的小镇。他救自己,他救不了自己,他死了。他没有漂亮的尸体。蚕蛹腐蚀内脏,里面有殷红的液体流出。

  加措问她他们为什么不救他。

  因为无济于事,你知道吗?就像宇森精神崩溃。只有陌离能看到他踮起板凳一脚跪在角落。他将手放在牙齿上磨来磨去。

  这个世界就这样两个人。他们高中就是这样过来的。

  陌离喜欢做很多东西。吉他,滑板,涂鸦,等一切游离于物质表象的东西。不是喜欢,为了填补空虚,然后发现不合适,继而扔掉。

  再不济,还可以送人。

  同学说她是有钱人。森也是有钱人。

  他会很多情诗,个子高瘦。一副颓唐模样。

  他表面上波澜不惊。

  森是潜在的精神病患者。

  陌离是沉默的抑郁症患者。

  他对陌离说,大家的恋爱是对生命的严重浪费。

  此刻,酒吧里进进出出,人流涌动。角落里的烟头掉了一地。有的没的。加措抱起陌离,强行把她的思想拉回。他笑着说,你喝多了。

  他笑了,她第一次看到他久违的笑容,透过横七竖八排列在桌上的伏特加酒瓶。他的鼻子两侧出现深沟。

  陌离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不常笑。这是陌离最直观的感受。她把双手勾在加措的脖颈上任由他随意摆弄。暗沉沉的天似乎并不想搭理人的存在。她问他为什么要开酒吧。

  ‘相信缘分,会有孤独的人现身。’他坚定的说。

  长街的夜灯拉拢出一道暗暗的影子,然后,慢慢的消失殆尽。一切印象在脑海形成。

  小时候坐公共汽车,漂亮的女人把头靠在狭窄的窗户上。陌离喜欢这样的女人。她跟着她做。把头靠在狭窄的窗户上。

  她总会幻想,那女人回过头来,吻她。人们数落她。她是妓女。

  他们说她该死,义正言辞,没有缘由。就像女人就该漂亮。她也想这样认为,她做不到。

  生活总是这样,美好的看似颓废,衰败的却岌岌可危。

  她12岁离家。做零工。18岁成为妓女。10年。她用昂贵的画笔描绘星空。去奥地利。巴黎。冰岛。和世界每一个角落。

  每做一幅画,就用烟头烫在皮肤。

  左胳膊。

  有纹身的地方。

  那是一个眼睛,深邃,致命。没有眼球,密集的红血丝。血肉模糊。

5.

  极度的压抑感。像犯罪分子似的侵蚀,闪耀着。在18岁。离开森之后。

  她没想过沉浸写作,会有无与伦比的快乐。但那个痛苦就活该,那活该承受的痛苦只能泛泛而来,却又隐于无形。很多疑问在脑海里敲击,迸发。似千层海浪翻涌而出,却又无力还击。

  那是一件很乏的事,总是会出现在不同交错的时空,地点。以各种形式出现。

  就是这时候认识恒远的。陌离开始剥离生活的本质,她失去了表达的欲望。渐渐的把一切甩给他去承受。

  她开始相信命运。


二.

1.

? ? ? 他问她你快乐的样子。

  她说是看霓虹闪烁,像隧道灯光那样一闪一闪,非黑即白的样子。

  他说那是你的样子,肮脏如我,纯白是你。

  加措问陌离,你一生爱过几个男人。陌离扭头望着他。好像这是第一次看到他齐全的外貌。

  皮肤因长期日晒而面部黝黑,手上皱缩的表皮干裂到感觉一摸就要褪下。正因为如此,却更加棱角分明。

  确实像极了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说他40了。陌离22岁。离开大学生活刚好1个月。

  他又是迷彩服着身。袖口卷至肘部。刚好露出迷彩图案。他们坐在破旧的铁皮车厢里。

  光,蹂躏在脸上,生硬,疼。

  加措看着窗外,长长的列车拖沓出每一道光影,雪山,草地,沙漠。慢慢地,房子有了,孩童有了,站台一幕幕的错过。

  陌奇和陌离争持着要同一台平板电脑。陌奇用来打网络游戏。

  陌离也要来打游戏。

  两人撕扯。泪流成河。陌离哭丧着推涌着摔破它。重重地扔在地上。父亲看见了。抓着她的衣领,重重地扔在地上。

  早些年花瓶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们吵架,母亲就把花瓶重重地扔在地上。

  生活变成了惨裂的开了缝的碎片。

  这碎片久久不能愈合。

  何必是这样的结局。

  是大一,陌离死亡,重生。就是往常的自然的下课,她抱着一摞法律专业书。和羽。羽问她辩论赛的事情。

  她不作答。

  是听到了。又仿佛没有听到。陌离开始怀疑无数个他要开口的问题。却连第一个都抵挡不住。

  他问她信仰。

  她错愕,迟疑片刻。

  又仿佛给了答案。一个很明确很清晰的答案。慢慢地,可能心里的自我开始主宰每一段生活。不会再寄人篱下了。

  陌离反问,你说梵高爱上的妓女要求梵高割掉他的一只耳朵梵高二话不说就照做了,可为什么妓女最终还是离开了他。

  羽一笑而过,问陌离是不是压力太大导致精神恍惚。

  羽认识不了陌离。她的一生钻进了一道坎,没走出来过。? 羽是粉红公主。早些年父亲经商给她带来了巨额财富。

  恒远的周围是黑色地带。陌离告知恒远她的变化。以及她的一切事由。她说她要变了。她开始相信命运。就像你喜欢用硬币来决定一切分岔口。

  和妓女遇到陌奇一个道理。

  上帝有着轮回的梦,在人间繁衍生息着。

  她告诉恒远那不是羽心的问题。或许没有人提问。

  陌离开始焦虑。那是在大一,她18岁,纯洁的足够肮脏。

  空气有自我净化的功能。她也有。恒远后来带她去西藏 。陌离成了佛教徒。人烟稀少的山口,经幡随风转动。

  蓝。白。红。绿。黄。

  她问恒远在经幡上看到了什么。她自顾自说。她说黑色的经幡上是人的灵魂。陌离看到了荷花。

  她落泪了。这泪一直保持着。焦急着毁掉一切。然后重生。

2.

  恒远和羽相恋。羽告诉陌离。不刻意。不炫耀。有如小溪汇入大海般平常,自然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她祝福。

  加措从前面车厢里买来巧克力,他熄灭手中的烟,抬起半个身子拉开了整个纱帘。节制地,轻盈的。想为她存留一些阳光。

  阳光尽收眼下,却留不在心底。

  加措问她爱谁,她说她爱不了谁。

  他笑 。他不常笑,但笑起来的眼神会使每一个奋不顾身的人为他转身,停留。

  前提是:奋不顾身。

  不是设计套路。赢得好感。婚姻。死水生活。前提是忘掉自我。就像裸奔。在荒日沙漠。雪城。在长街。吃饭,睡觉,裸奔。

  都是简单的事。同等程度。

  他笑着。八字沟很明显。任由她走近,掩面,哭泣。陌离疯狂的无节制的奋力抵抗她身体每一处肮脏的地方。她又落泪。近乎恳求的。10秒钟,10秒钟过后,她感到一阵悲凉。自死的念头闪现。

  是下午长眠过后夕阳带来世界末日的感觉。悲凄感应运而生。

  他从陌离眼里看到死亡的感觉。

  他听陌离说9号和木子是情侣。木子和9号分手。

  9号不同意。木子坚决。9号把木子带到酒店。用手掐死木子。凌辱她的尸体。

  9号自首。

  陌离描述木子的眼神。他看到了陌离和木子相同的眼神。

  他当即放手。不是没有喘息的机会,是喘息的机会太多,些许后怕深埋于心。

  而后,时间静止,转身,镇定,抽离。 天一亮,她就带着自己离去。她爱不了谁。

  命运让她从爱人的游戏中脱身。

  陌离从出生就入局生活这场游戏。上帝给她选择了最难的那个选项。母亲扛了很多事,有着望不遍的山头,堆叠着。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这种涵养的美丽值得她过更好的生活。

  她被拖累。

  午夜,月亮起舞,零星独奏。

  车里砸满了花瓶的碎片。父亲的车。二手车,残败不堪。车里存留着腐烂气息。人们坐在这辆车里走向远方。

  午夜。汽笛声。

  警服刮走了浑浊的钞票。汽车开了一道口子,左侧。凹陷。警棍的痕迹,肮脏的痕迹。小城市的疤痕愈渐冻人。皮肤逡裂。他不能踩死一只蚂蚁。蚂蚁在搞人际,名利场。

  陌离大言不惭,花钱如流水,饿死的命。

3.

  总是在餐厅,凝固一种粉刷过的油漆味道。

  校园里的阳光不经意的洒在陌离的身上,影子上,天花板上。慢慢地,亿万光年般漫长。

  每一颗饭粒都自制成微笑的表情在靡小的餐盘里旋转跳跃。它们迫不及待的进入主人的嘴里,等待自己被咀嚼。尽情享受人的世界。

  一盘。

  半盘。

  四分之一。

  直至清完。

  电台里开始播放朴树的猎户星座。

  恒远从远处走来。他对陌离说,你喜欢的人。你喜欢的歌。

  1米80的个子。修长的身躯。即使不加以装饰也很难不让人过目留意。陌离无视恒远。问道羽。一个清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上帝有两个心脏,多出的那一个绝对是被世人挖了去的。容貌是上帝给的,人们深知改变不了。所以用胭脂粉末来代替妆容。后来上帝有所准备,表皮再好也无法改变本质。所以才有了丑陋的心。世人把上帝的另一个心脏也挖了去了。所以才有了人美心善的姑娘。

  所以才有了羽。羽在恒远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重重的阳光洒落在餐桌上,温暖惬意的环境。陌离微笑起身。离去。背影一步步向西。踏实而轻盈的步伐。直到转角,下楼。

  陌离拒绝社交。她清晰,社交不会带来快乐。

  羽说恒远一直盯着陌离。恒远否认。言语不间断的缝合。在陌离逃走后的任何一个地方出现,消失,轮回着。直至身后的人乐开了花,仍像棉花一样缠绕撕扯。

  羽疑虑,恒远过分重视得到陌离的回应。

  她不清晰。恒远那时灿烂的笑只给了她。他唯独似捧花般呵护的人只有她一个。痴情的人早已埋下了根,任由它风吹日晒,生长发芽。

  恒远对陌离有亏欠,是一辈子的事。

  风,飘忽着。成为落叶。

4.

  加措回到酒吧。他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却没想到这样猝不及防。陌离有自己的终点和轨线,任谁都无法改变。

  他喜欢她,喜欢她的故事。没有故事她什么都不是。这种形象在他心里预演千万遍,终于实现。 陌离用故事,交换了长她十岁的灵魂。加措还会遇到下一个陌离。那个陌离又有了新的名字,叫未知。

  不值得留恋,游戏而已。

  陌离回到北方城市,又一次嗅到了腐烂的死者气息。每一具浮华的尸体在长街飘摇。

  她回到羽身边。

  恒远带陌离缓释情绪。出来大楼,她说她累。一阵眩晕,身体出血。她有了孩子。十月怀胎,却没有一点迹象。护士说孩子抢救及时。她很幸运。是女孩,取名墨雨。

  墨雨到来。天,灰蒙蒙。

  羽问她孩子是谁的。她说是自己的。恒远不作答。羽回忆,恒远大张旗鼓的摆满鲜花在自己宿舍楼前腼腆微笑的样子。

  他们赢得了太多掌声赞美。他们被说是郎才女貌。 他们被教导主任呵令。最终无疾而终。

  生活总是需要仪式感的。它是象征。更是见证。它是真的体现形式,却不存在对立。若这当中含有一丝假面,这个仪式大可不必存在。

  她说是命中注定。羽明白。

  就像孩子的出生。

  羽后知后觉。原来她才是这场游戏的不等价交易。她抱起保温箱里的孩子。

  阳光下泄。

  陌离变得清醒。第一次清醒 。身体里的疤痕隐隐发作。她对羽说孩子无辜。那是上帝给她的附属品。是破碎的花瓶,是碎片的愈合。

  她说她只会让孩子跟着自己。

  羽拿起手术刀。陌离没有发言权。她在等待恒远。他只需要说孩子不是他的。她只需要一个谎言。

  远离陌离。就像远离毒品。羽说她是极端的恐怖分子。

  恒远冷笑 。他夺过手术刀。染上了一抹血红。一刀。两刀。三刀。刀刀致命。他深知羽是传播口。

  羽死。

  孩子就能活。

  恒远从漂亮的尸体上抱走孩子。给了陌离。他把羽带回太平间。自首。陌离拽过恒远的手臂对他说她羡慕羽的爱情。他们各自的满身骄傲,时常的吵吵闹闹。手臂被抓出血痕,仍没有放却的意识。

  安乐死。他被注射某种液体。陌离抱着孩子去看他,监狱里像是他的家。他得到了久违的快乐。他要求把羽的骨灰和自己混合。

  陌离照做。肆无忌惮的夜里没有凉风习习。陌离去了德国。带着骨灰。还有墨雨。

  她自己回来。

  大自然的自发力量。她说破碎的花瓶应该愈合。墨雨就是那个碎片。

5.

  同龄的三个人中,上天只会眷顾一个,也会毁灭一个。剩下的那个余生为他们祈祷,渴望有下辈子转世的机会,来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得以重逢。

  恒远在监狱里问她为什么是处女。她消失,回到了最初的故乡。西藏,人烟稀少的山口,经幡随风转动。

  蓝。白。红。绿。黄。

  十年的沉默使者,任何与人说出的话都是事与愿违。人们习惯了她的冷漠不近人情。陌离哑巴似的写作。众人面前她束缚自我,一人面前她解放自我。她恐惧人群,全时间全方位的恐惧。她害怕孤独,却只有一秒钟的担忧。不为什么,她怕沦为同类。

  她拒绝与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像受不了喧嚣起伏的嘈杂,就像不想习惯无聊。不想感受习惯无聊之后麻木所产生的快乐。不想再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流离于人间的那段时光,她被列为优秀。

  活佛说人是有转世的。涅槃重生。陌离着黑色棉麻晚礼服,搭一件黑色透纱外套。活佛给她裹上毛皮大衣。

  磕长头。诵经。焚香。转山。

  她说她看到了森。

  在冈仁波齐,世界的中心。

  陌离有个癖好,不喜欢别人动她,哪都不行。所以森从来没有动过她。

  陌离那时爱听许嵩的宇宙之大。所以每当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会把这首歌放给她听。

  有次考试,轮到陌离宿舍值日。当她急匆匆跑到教室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

  陌离从教室里拿好东西出来。他跟在后面,一齐去了考场。

  陌离记得当时他说过的一句话,只有好看的人才有青春,其他的人都只有大学。

  他的每一次考试成绩都是全年级第一。

  他会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

  他会在每一次中午放学的路上,从窗台眺望下面的美丽姑娘。

  他会写好每一首诗,定期向杂志社投稿。

  他有很多书,他爱顾城。他希翼未来的时光,去某一个小岛上,有自己大片大片的田地,种花种庄稼。

  他有别人少有的酒窝。

  后来的某一天黎明,傍晚或是黄昏,陌离说不想和优秀的人交谈。

  是气话也是真诚。是他和她说我把学校的全部时光都给了你你还要我怎样,是得到之后欲望的肆无忌惮和无止境的膨胀。

  她只是希翼换一种方式对她,可换了之后也就不再是他了。

  后来的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慢慢地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直到一年,两年。

  直到他再次出现。

  他一步步走向陌离。带着最初的那个背影离去。

  “你对我哪怕有过一丝好感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

  残留在地上的星星失去了月亮,她失去了光芒。

  十年祈祷。也忘了时间是什么样子。只是听藏民说有个黑色影子的姑娘。每天沿着固定的路径磕长头。诵经。焚香。转山。

  每晚海风无节制的捶打,一抹冰凉的,浅蓝色调浓煞天空。陌离坐在凸起的石块上,望着不远处海鸥群起,空空荡荡。

  她喜欢这种感觉,长久的凝视某一静物的感觉。她知道后方在观望。她只专注自己的感觉。

  再没有人问她焦虑感消失了没有。她自顾自说。快了。快没有了。眼泪没了。就没有了。

  活佛问她你快乐的样子。她说是看霓虹闪烁的样子。像隧道灯光那样,一闪一闪,非黑即白的样子。

  她轻轻闭上双眼。看到长长的隧道。森叫她。她想跑过去,抱他。既然得不到,那就抱抱他。

  列车经过。

  陌离成了碎片。地上久置的碎片。

  那是一个红色的眼睛。没有瞳孔。红色渐渐变黑。浸满一切。一种极美妙的颜色混搭。红色变黑。浑白。暗淡。

  原来。森的样子就是恒远的样子。恒远在监狱里问她为什么是处女。

  “因为森是我虚构的啊,恒远。我没有爱人的能力,我爱不了谁。”

  “我把生活活成了碎片,这碎片是你的样子,久久不能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