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尽忘川

文/苏挽夏

眼前一片混沌,天地仿佛融为一体,原来人死了之后是没有痛觉的,我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浑浑噩噩的飘荡了好久,我看见一条很长的土黄色的路,路的两边开遍了殷红色的花,美丽又妖娆,然后我就看到了孟婆,你问我怎么知道那就是孟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从这里走过很多次,又好像很熟悉,包括孟婆的脸都觉得似曾相识。

她很年轻,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对襟长裙,她很瘦,瘦的几乎撑不起搭在肩上的斗篷,她长的极美,皮肤几近透明的苍白,可是她的一双眼眸又好像沉淀了千年的沧桑,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是承受了太过悲痛的情绪。

她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递了一个碗给我。

我没有接,我问她,“你刚才向碗里滴了什么。”

她动了动唇,没有温度的说,“孟婆泪。”

“我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需要孟婆泪为引来遗忘的。”

她睁开那双混浊的眼眸看着我,平静的说,“你执念太深。”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什么执念。”

“对来生的执念。”

“这有何不可吗?我一生,固守自我,没有做任何愧对他人之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混浊仿佛散了一些,我好像听到她的叹息又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林裳,你和他的缘分彻底尽了。”

“你说的是……”

“宋彦。”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我踉跄了着后退几步,从来没有人任何知道的,连我自己都不曾去窥视自己的内心深处。只是偶尔夜半噩梦惊醒,我会寄托于虚幻可笑的来生之谈。

来生是多么美好的约定,又是多么残忍的约定。

“凭什么。”凭什么还没有开始就判定大家缘分已尽。

孟婆那双洞察世间的眼睛似是在穿透我的过去,她大概是知晓我心中所想,“林裳,这已经是第三世了。”

她叹息悠长,从这枯寂的桥头传到桥尾,又折了回来冲进我的耳膜,我顿时一阵心里发慌,差点落下泪来。

“林裳,你们的缘起不过就是因为,第一世你为山下农女,在林中不小心落入了他精心布置用来捕猎物的陷阱,你扭伤了脚踝,他把你救上来,背你一路下山。”

“后来呢?”我不知大家竟还有前生因果。

孟婆看了我一眼,“哪里有什么后来,你们那一世不过就是见了那一面。”

大家第一世就见了一面,我不信,如果仅仅是一面之缘,又怎么会有来世纠葛,又怎么会有三生执念。

“我不信。”

“你们的缘份不过是起于你的一见钟情,终身未嫁。”

“你可知那日他为何要去打猎?”

“为何?”

“因为他喜欢的姑娘特别喜欢兔子,他想要亲手猎到一双活的兔子送于心上人,所以你掉进陷进,只是扭伤,并没有看到兽夹。”

“那后来呢?”

“后来他和心上人就成亲了。”

“他送你回去之后,你就病了,长卧不起,加上相思成疾,很快就香消玉殒了。”

“所以大家后来有了第二世?”

孟婆一挥手河边浮现片片绿叶,无径无根。只听她道,“林裳,你和他命中是无缘的。”

“那为何还会遇见?”纠葛三世,却说大家命中无缘,我并没觉得多伤心,可为什么我脸上冰凉一片,指尖抚上脸满是泪痕,泪水滴在忘川河畔的花骨朵,瞬间绽开了殷红似血的花瓣。

“你那一世浑浑噩噩来到忘川,你想要跳进忘川,想要再见那人一眼。我告诉你就算跳进忘川也是等不到他的,你们之间命定无缘。你不信,你声涕泪下,不肯喝下孟婆汤,你站在望乡台看了他的一世,你的魂魄几乎要消散,可你还是不肯过奈何桥,我问你到底所求为何?你说,你想要在见他一面。”

我苦笑,“大家的缘分竟微薄到连一面都是豪侈吗?”

“你掉进他设的陷进实属意外,你们本该是陌生人的。”

“那为何会有第二世呢?”

“他那一世寿终,你终于肯喝下孟婆汤,可你还是过不了奈何桥。”

“为何?”

“因为孟婆汤对你无效。”

“千年来,你是唯一一个喝下孟婆汤却忘不了尘世的人。遂我起了怜悯之心,以孟婆泪为引,替你们续了善缘。”

“第二世大家在一起了吗?”

“没有,”孟婆的眼眸终于有了些许波动,竟有些无奈道,“天命所归。哪怕我为你们结了一世缘,可终究缘分太浅。”

“天命……”我喃喃念叨着这两个字,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人终归是抵不过天命。

我想了想,问她,第二世的大家究竟怎么了。

孟婆这次没有说话,她划破手指沁出血珠,在空中写下几个字符串,波纹闪动渐渐浮现出一副清晰的画面。

原来如此。

第二世的林裳出生于京城郊外的一户富商之家,是为独女,受尽宠爱,女扮男装也念了几年学堂,十六岁那年,母亲病重,林裳去寺庙为母亲求平安符。

为了力求真心,林裳孤身一人从山下一步一步向上爬,待到朝阳升起,不过才到半山腰上,取了水袋想要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小憩。

林子里吱呀作响,有人走动,林裳以为是一些小姐夫人过来上香的,可没有想到一回头竟看到一个少年背着弓箭在射着兔子。

少年跟林裳四目相对,她竟觉得似曾相识的熟悉。可她从他的眼睛看到的分明是惊讶和陌生。

那一刻林裳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惊愕不已,却还是回答,“宋霖。”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寺庙旁边的一股清泉般清朗。

后来画面翻转,我才晓得他当时骗了林裳,他不叫宋霖,所以从一开始就是错了。

林裳顺利求了平安符回到家中,母亲的病也逐渐好了起来,经历了一场生死,林裳的母亲突然意识到,若是她不在了,她的女儿该多么的悲伤无助。

于是就开始张罗林裳的亲事,为了给女儿找一个可靠的婆家,林母也是费劲心血多方打听选中了一户门当户对的沈家。

可一向乖巧听话的林裳却跪求在母亲脚下不肯嫁入沈家。在林母百般逼问下,林裳才吐出了一个名字。

林母派人去打听,宋家也不是不行,只是说起来有些高攀了,不过高门嫁女低户取媳也算是常理,林母只是心里隐隐担心女儿将来没有娘家支撑会受了委屈。

可终究拗不过女儿的声声请求,林母寻了最好的京煤说成了这门亲事,林裳得偿所愿,欢欢喜喜的在家待嫁。

可在大婚之日,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林裳才发现此宋霖非彼宋霖。

宋家一门分两户,长子为官在东,次子为商在西,两家隔着一条街,却生生隔断了林裳一生的念想。

第二天家宴之上,林裳才真正见到了“宋霖”,确切来说应该是长宁候世子宋彦,丰神俊朗,神采飞扬。

从此以后林裳甚少出席家中宴席,再一次见到他不过为了想看一眼被他珍视万分的人究竟是何等的风姿。

宋彦的婚礼十分隆重,十里红毯,座无虚席,新娘子的嫁衣华美精致,红的刺眼,她们携手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从此后,他与她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走他的仕途,她过的她的生活,一切皆是命吧。

我看到林裳脸色苍白的走出宋府,摇摇欲坠的眼泪挂在眼睑,她的身影单薄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不忍看下去,我不解的问孟婆,“既然天命已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给大家第三世呢?”

孟婆透过我的头顶眼神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曼珠沙华,“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自己?”我指着自己的心脏不可置信。

“是的。”空中的画面嘎然而止,孟婆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痕。

我想要伸手扶住她,可看着自己的手指生生穿过她的身体,呵我怎么我忘了,我如今只是一缕魂魄罢了。

孟婆扶着一旁的桥墩站稳,“我无事。你不要试图靠近我,你的魂魄不稳。”

“你可知第二世的结局如何?”

“不知。”以我现在的想法,不过是林裳一世安稳的过日子罢了,她不可能去主动招惹宋彦。

“其实第二世的林裳本该有个善果的,她和宋霖是有缘分的。该有个平稳幸福的生活的。”

“可是啊林裳,你的执念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安安分分的生活了十年,见面的次数不过那么几面,可是中秋家宴之上,有刺客闯入,想要刺伤宋彦已转移长宁候在朝堂的注意力,可是林裳,你就那样直挺挺的扑了过去,长剑穿透你的胸口,你倒在了宋彦的怀里,十年了,这是你唯一一次靠着他那么近,却也是最后一次。”

“你躺在他的怀里,血流太多,你摸着他的脸迷迷糊糊说,宋彦,当年在山上你为何要骗我呢?”那一刻宋彦才突然想起,你竟然是他溜进后山遇到的女子,你仗着胆子仰着红晕的小脸去问他名字,他惊讶于你的大胆,明明羞涩的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想这姑娘真有趣。可后来他也并未把你放在心上,只随口答了宋霖二字,却教你生生藏在心底十年不曾提及。

你最后留了那句话只有宋彦一个人听到,他僵硬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宋霖把你从他的怀里抱走,看着宋霖疯了一般的召集京城的名医,又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摇着头走出宋府。

那一刻他莫名的觉得心脏有些疼。他明明不曾正眼看过你,明明也没有喜欢过你,可是心脏似有若无的疼却来的这么突兀。

“林裳,”孟婆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这才有了你们现在的这一世。”

我泪眼汪汪,心脏有些拉扯的疼,明明魂魄是没有痛觉的啊,“这一世不过就是修得了相爱,却修不了圆满。”

“你们相爱一世,不过是他还你的一场救命之恩。”

“所以林裳,你们的缘分尽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早相识十年,却依旧走不到一起。“大家的缘分终究太过浅薄。”

孟婆叹息一声道,“因为林裳你迟了一步。”

“你遇见宋彦的第一世,就迟了那么一步。宋彦的第一世家破人亡,从小饥寒交迫,尝尽苦楚,那年冬天,夜里下了很大一场雪,他晕倒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巧在那天早上那户人家的小姐因喜爱赏雪而早早起来,打开门的瞬间就看到浑身被雪覆盖住的少年,小姐心善,用了好些上等药材才将少年的性命救回来。”

“少年的宋彦拒绝了小姐的金银馈赠,找了一份在学院后厨帮忙的活,宋彦聪慧,又有心偷学,被先生发现了才能之后赞助他去参加了乡试,取得案首头名。”

孟婆停顿下来望着忘川河不动,我忍不住问她,“后来呢?”

孟婆回过头看我一眼,“后来救了宋彦的那位小姐忤逆家人的意愿执意嫁给了宋彦,放弃了绫罗绸缎,穿起了布衣荆裙,挽起发髻,为了宋彦付出了一生的心血和精力。”

“宋彦高中举人不过两三年,终于开始苦尽甘来的时候,小姐病逝了,大夫说她耗尽了心神所致。”

“宋彦握着妻子的手,许她来世再相守。从此后,再未娶妻,孑然一身。”

“所以第二世他娶的妻子就是上一世的那位小姐对吗?”

“是的。”

“可明明已经第三世了,为何我和他还是不能在一起呢。”宋彦情深义重,可我终究意难平。

“踏入红尘,因果轮回自有一定脉络可寻。”

“你的出现是为意外,我擅自为你们结了一世缘已是违背天命,原本你们各自安好也无甚妨碍,可一切的突变在于你奋不顾身的那一扑,原本宋彦只是会受伤,他的妻子会寸步不离的照顾,他们情感深厚,互相扶持爱护彼此,相濡以沫一生。”

“可你不仅替他挡了那一剑,你还叫他记起了你,救命之情最为深重,宋彦忘不了你躺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们夫妻之间慢慢有了隔阂,最终落了个貌合神离的结果。”

“可他许下的来生并未圆满,只能随着轮回落在第三世的宋彦的身上。可是偏偏你们先相识于少年,互相暗生情愫,却奈何你们之间没有夫妻缘分,况且宋彦这一世总要还清前世的缘的。”

“所以你们之间从未说破,从未靠近,只能暗自喜欢,不能在一起。”

“是我输了。”输在了开始,输在了我就算先遇见他,也没有能力救回他的性命,所以大家果然命定是无缘的。

可是这一世他也许了我来生的,如何大家就缘尽了呢。

如果有下辈子呢…

如果有? 希翼 长大了再遇见

为何…

想法成熟了? 在一起就不会轻易分开了? 太早不一定能一起

太晚身边都有人了呢…

那就没有下辈子

孟婆扫了我一眼,眼神有几分犀利,“林裳,你糊涂。”

“你扰乱了宋彦三世的姻缘,生生以命相抵才换来这一世他对你的那一点情意,你觉得宋彦对你感情的抵得过轮回的消磨吗?”

我竟突然觉得有些冷的颤抖,我明明就知道的答案的话,抵不过的,可是我为何说不出口。

因为我对他抱有贪念,从第一世的所求一眼,到后来换得一时相爱,我现在竟还妄想来世能够拥有。

终究是我太贪心了。爱而三世不得,宋彦,你太难得,你从一开始就不曾属于过我。

可你说一句爱我就让我放在心底记了一辈子。我回想大家之间的这一生,大家先遇到的,先喜欢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我生生忍住不说,我不知道大家之间的缘分竟然那么浅薄,浅到分开十年都见不了一面,可最后你说喜欢我,我还是哭了,你说你有你的责任,我说我有我的负担,这发酵于十年之后的感情只能是一场死局了。

我无声的哭了许久,终于对她说,“把碗给我吧。”

她将碗递给了我,她说,“林裳,凡事不可太强求,你和宋彦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以后随缘吧。”

“好。”我拭掉眼泪端起碗一饮而尽。

脑海里的记忆在陆陆续续被抽离,最后的画面是我初遇你的模样,梧桐叶落,你摊开课本盖住半边脸,阳光透过树的缝隙在你的脸上打下一层光晕,晃花了我的眼睛。

再见了,宋彦。

来生若不见,愿你想要的都得到,得不到的都释怀。

来生若遇见,若遇见…又能怎么样呢。

后记

奈何桥头,孟婆望着林裳的眼神从清明到痛苦,最终懵懵懂懂向桥的另一头走去。

从大片的曼珠沙华传来一声叹息,“你为何不告诉她全部的实情。”

“她若知道实情,必不肯心甘情愿的喝下这碗孟婆汤。”

“可那个小姐原本应该是她的。”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已孟婆泪为引为他们强行续缘。”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花妖,你可知,第二世的宋彦求过我什么。”

“他求我,想要见她一面。”

“你不是说第二世的宋彦没有对林裳动情吗?”

“的确没有动情,可是花妖,一切情起,皆缘于执念罢了。”

“可惜了。”

花妖不解,“可惜什么?”

“可惜林裳的魂魄太弱了,不然他们本可以延续一世的。”

“若是她第一世不强求的话……”

花妖尚未说完的话被孟婆截断,她望着混浊的忘川河水,深深叹了一口气,“若没有她的强求,又哪来的后世纠缠。所以我才说,他们之间缘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