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优选||四女之死

01

周氏从集市回来,斜阳还在末梢,她低着头小步快走,心里总忍不住回响那算命瞎子的话,手里的镰刀像石块一样沉重。

田埂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小土包,一颗青色杂草歪在上面,蚂蚁做了穴,忙忙碌碌。

一进家门,周望生见她手里没有酒,大骂道:“臭婆娘,叫你带点酒回来也没带,干什么事都干不利索,没用的东西。”周望生才下了地回来,累得不想动弹,汗湿了好几遍的衫子已经干成一个壳子,发着馊味。

这一嗓子吓得周氏一个哆嗦,支支吾吾道:“我……我忘了。”然后就赶忙到后院灶屋里准备晚饭去了。

“老大,你去郭爹爹那打一斤酒回来。”

被点名的长女低头摸着自己小手臂上一道道稻穗划痕,撅着嘴不情愿嘟囔道:“早就开学了也不让我去,天天不是看着四妹五妹,就是收稻子,还要去买酒。”

大女刚上初二,最是顽皮,挨打挨骂也不怕了。

周望生没听清但知道她在委屈些什么,烦躁道:“二女去!”

二女胆小,平时从不顶嘴,这会儿却咬着嘴,小心翼翼地说:“爹,莫让我去,他们见了我又要笑我的。”

周望生听了,一扬手几欲打到二女身上,二女闭着眼睛流出泪来,本能地微侧着身子躲避。

“三女,你快去给你爹买酒!”周氏过来连忙说道,又把二女拉过来帮她抹了一把眼泪。

三女最听话,蹬蹬地跑出去了。

四女坐在小板凳上,身子扑在一把靠背椅上,看着眼前的作业本,置身事外。幺女拿着不知道谁的课本,撕吧撕吧的。

周望生看着这一屋子的女人,怅然若失,一阵穿堂风过,菜籽油的香味钻到鼻中,他又点上了一根烟。

02

窗外的知了疯了一样地叫,高低不平的四方田里,风都凝固在汗水里,吸干了血肉。

周氏哭哭啼啼地跟在周望生后面,只顾看着他流血的手臂,草帽从头上滑下来,挂在脖子后,头发黏着汗水进了眼睛也没感觉,活像个疯婆子。

“我还没死,你哭什么,没一点用,别哭了!”

周望生嘴里嘶嘶的,拿布裹住伤口,继续暴躁道:“我去老汪那里弄下,你回田里把剩下的割完,还有明天老大得留在家里帮忙,听见没!”

秋收时候,人都称“双抢”,就是要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抢着把地里的稻子收到稻场里,打谷,碾谷,扬谷,晒谷,装袋,最后才能卖出去,要是动作慢了,一场雨下来,稻谷烂在田里就没了收成,人也会烂在田里,活不了。

割倒的稻子匍匐在地,像一个个伏地不起的黄金武士,周氏弯着腰,不断重复割稻的动作,心底又想起那瞎子的话,田埂上有一只野鸡怪叫着扑哧飞走,惊得她心里一颤,她怕老瞎子的话要灵验。

周氏刚到弟妹那里把幺女接回来,而其他几个孩子已经放学了,她不由得一个一个的去看,心底‘一,二,三,四,五’的数着,怅然想到这会要是有个儿子该多好,然后想起刚才婆婆说她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克夫命,这让本想让她过来帮忙秋收的话也没说出来。

四女正在写作业,一道题似乎写不出来,胡乱地揪着头发,辫子也散了,最后连作业本都被摔到了地上。

这时二女哭着走过来,压着声音:“娘,我明日不想去学校了,他们又笑我,说我是陈小全的小媳妇,我不要订娃娃亲,娘,明明是给四妹妹订的,哇……”

周氏安慰道:“不去就不去吧,没事了,莫哭了。”

二女得了应允,乖巧地说:“那我去扯点猪草回来。”

周氏像是想到了什么,忙说道:“你别自己去,跟三妹妹一起。”

老大也出去放牛了。放牛是她每天的必修课,不管上不上学,牛回栏之前必须放饱了,不然少不了爹爹的一顿手鞭。

田地边狗尾巴草默默低着头,转眼进了牛肚子,了无回响。

03

周村的水库在这时节总是热闹的,混小子们每天在里头瞎扑腾,扑通扑通,热气在上头,像一口炖锅。

周望生第三次来换药时,汪大夫又替他担心道:“老周,你这伤没有半个月好不了,下不了地,你家那一屋子女娃帮不上忙哦。”

周望生不说话,吧嗒一口烟,他听人说过这汪大夫不仅是大夫,还是个活菩萨,外号叫汪大仙,但也有人说他是个赤脚骗子,不晓得哪个是真的。

带着眼镜斯文瘦弱的汪大夫帮他把纱布拆下来,推一推眼睛笑到:“恢复得还可以,老周呀,你这年纪还不大,不得再生个小子么?”

“怎么不想,不是没那个命嘛。”一根烟还剩两口,周望生一口气吸到底,弹到地上。

“事在人为嘛,上个月我去东头湾里,一个小女娃病了,我一看,脸黑黄,皮包骨头,可不就是被饿的嘛,我说灌点米汤吧,那家男人问灌了米汤能活么,我说活不了,他就说那还是别浪费粮食了。最近听说他媳妇怀了个小子呢,你看,各有各的法子嘛。”

“莫得良心,这是什么法子,这是害性命!”伤口上抹了碘酒,杀得周望生只咧嘴,他虽说想儿子也想得发疯,但良知还是有的,女娃虽然是女娃,但也不是猪猡。

汪大夫瘦削的手指拿着白纱布,来回地裹上老周的手臂,最后一个结打上,抬头一笑,脸上的麻点被白净的褂子映得愈发黑大,道:“好了。这当然不是什么好法子,不如听听我的法子?”

04

此时天气有点沉闷,风也没有了,周望生望了一眼水库那边的天,几个孩子在放牛,翘着辫子,牛比孩子大得多,看不清谁家的娃。

远处有一片云,怕是要来雨,他加快了脚步往回走,越快越忍不住地想刚才汪大仙的话:城里人条件好,但生不出娃,稀罕漂亮女娃的多的是,送过去,好吃好喝的,亏待不了。

汪大仙果然是汪大仙,说的话会钻到人脑子里,叫人忘不掉。

周氏在稻场里打稻子,稻子一颗颗,多子又多女,不过丈夫还未回来,这让她的心就像那碾子一样,又沉,又不安的到处乱滚。稻子开始变得金黄,亮得像针扎眼,周望生从这亮光里走过来,身后跟着他的母亲,是另一个周氏。

两个周氏在同一个稻场里奋力扬臂,她们想的是同一个男人,而身后的那个男人,他想的却是另一个女娃,他的幺女。

天边的那片云始终没有飘过来,却渐渐吞了金光,撑得满脸通红也不肯吐出来。

三人从稻场回到家里,只有幺女自己在玩,她拿着四女的作业本,学她四姐姐的样子,把本子往地上扔,捡回来,又扔,只当那是个没人要的什物。

快要吃饭的时候,老周还坐在桌子边上发呆,看看幺女,看看门,幺女还不知道怕她,摇晃着步子过来喊爹爹。

老周的母亲开始张罗吃饭,老大,二女,三女,四女,一个一个地喊,像唱歌一样起伏有调子。

05

老水牛吃饱了,踱步回来,站在牛栏外边,踌躇着,好像是想喊一个人帮它把门打开。

周氏以为四女跑去玩还没回来,问也没人答,大人小孩开始吃饭,周氏不放心,从门口望,看见有两个娃往这边跑,看到周氏,惊慌失措得喊,用手指着水库那边。

周氏还没听清,但是强烈的预感让她不能站住,她满脑子都是老瞎子说的话:你家女子太多,阴气重,必定与你丈夫相克,死克,但是,这也是你求子的机会。

那一片金光云,瘦成了一阵黑风,怪笑着,叹着,卷进水底,把什么拖进了深渊,再不见天日。

四女再也没有回来,她丢了牛,还丢了自己。

田埂边又多了一处小土堆,新鲜的土,残旧的光。

幺女半夜吵闹,哭说:“四姐姐,四姐姐,那儿,四姐姐,回来了。”周氏安抚着幺女,往那床头一看,哪有什么四姐姐,黑黢黢的一片,怕是小孩子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二天照样是哭,白天发热,只喊:“四姐姐,回来了,都是水。”

周望生料想孩子怕是吓着了,叫了老母亲过来喊魂。

老周氏十分熟练的拿谷粒的尖端去扎幺女的人中和额头,朝门外喊到:“回来……回来……”,她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沉闷而洪亮,语调怪异,好似穿透了空气中的一道门,呼喊一个迷失的灵魂。

夜里,又在门口撒了个灶灰圈,烧了纸钱,纸钱灰在圈里,打着转,一转,两转,飘散了。

四女终是好了,夜里不喊四姐姐了,白天里倒是喊,日复一日地喊,四姐姐走了,她的魂也丢了。

老大每天放牛,自觉地,再不要妹妹替她放牛了,也再不去水库那边了。

二女三女照样上学,照样扯猪草,照样被笑,照样吵闹。

水库那边一阵风来,狗尾巴草四晃摇头,锯子草疯长一片。

周望生手里的烟星子亮了一下,他和周氏望着晒得发亮的稻谷,都叹出了心中那一口气。


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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